那天上海普陀细雨纷纷，陈根生把九百万元拆迁款转给儿子的事情就在这样潮湿的早晨发生。银行大厅里人不多，玻璃门被风一开一合，冷气夹着雨水钻进来。穿着褪色藏青夹克的陈根生坐在柜台前，手指按在转账确认单上，粗糙的指节透露出他多年的辛劳。柜员连问三遍，确认要把全部九百万元转入陈立新的账户，他重复点头。

站在他身后的六个女儿一个也没出声。大女儿陈秀英紧握着伞柄，伞尖在地砖上压出水印；二女儿陈秀琴终究还是开口劝：“爸您留点儿吧，您都七十了，将来看病、请人照顾都要钱。”陈根生脸色一沉，声音很重地回应：“我有儿子。”这简单的话像砸在空气里的石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

陈立新四十一岁，在建材公司跑销售，肩上有房贷，女儿明年要上初中，妻子马莉盼着换套离学校近的房子。对他而言，九百万不是抽象数字，而是缓解生活压力的机会。但面对六个姐姐冷峻的表情，他心里也有些不安。三姐陈秀兰劝说把钱还是放在父亲名下更稳妥，父亲却拍着拐杖反驳：女儿们都有家都有孩子，日子不同，儿子才是将来跟他一起过的人，钱放儿子那里就是放在自家。

最小的陈秀禾瞬间眼圈红了：她比陈立新大六岁，小时候常跟着弟弟跑，弟弟受伤是她背着去卫生所。父亲一句“你们都有婆家”，把她和其他女儿分在了另一个世界。站在柜台后打印机的嗡鸣中，确认单吐出来，陈根生签字时手略微颤抖，但并未停止。短信提示钱到账，陈立新手机一亮，他全身都有些僵住。他看着父亲回头，那语气硬邦邦：“规矩就是规矩，儿子养老钱给儿子，天经地义。”

大姐陈秀英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话。她收起伞，语气平静地说既然父亲决定了就不多言，离开银行时六个姐姐没有一个回头。陈立新追了两步又停住，接到马莉兴奋的电话，妻子交代要先把钱放到理财账户，把部分还房贷。她一边算着每月一万多的还款一边高兴地认为父亲把钱给儿子才可靠。陈立新沉默，看着六把伞散进雨里，心里复杂。

拆迁后的过渡房在金沙江路附近，是一套两室一厅的电梯房，陈根生住在小房间，床、旧衣柜和从老房搬来的收音机占满了空间。马莉安慰说等换大房子会给老父亲单独的阳台房，但陈根生嘴上说得轻松，晚上却常常坐在床边发呆。老楼逐栋被拆，熟悉的邻里和棋摊都消失了，他仿佛被从原有的日子里拔出，插进一个新的花盆里，土是新的，他却不知如何生根。

陈立新想多陪陪父亲，却因月底冲业绩常早出晚归；马莉工作也忙，回家要盯孩子功课、算房贷和补课费。家里有了九百万，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让马莉更有想法：她抱着平板看房源，建议把贷款结清、换到更好学区的三房。陈立新担心父亲刚把钱给他，马上买房会不会让老人难受，马莉却反驳说既然钱给了你，当然要用，日后父亲靠你们养老，钱不动更容易被姐妹们惦记。

这些争论里有道理也有刺耳之处。转账两个月后，陈根生选择在武宁路一家老本帮菜馆庆祝七十大寿，菜馆是他熟悉的地方，那家店已经开了十几年。